-70-前缘

六月十五,梦儿生辰。夏暖烟一直都清楚知道,南宫曦是一平民女子,而非四哥的女儿,那个女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命丧当场了。夏暖烟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一切。

十多岁的记忆,对于夏暖烟而言有些模糊,但她清晰记得这件事。那几年父皇母后都在愁她的婚事,既不想要女儿受委屈,又要平衡朝中势力,数来数去,合适的人选所剩无几。设立府邸便成了她最重要的事情,娇纵的她于是要来了父皇的特例,可以让她亲自去挑选自己的府邸,母亲无法常常出宫,这事自然就落在了刚刚回京的五哥身上。

夏暖烟事先并不知晓六月十三日夜里夏君啸要除掉自己登上大宝的最重要对手,她只是觉得有些出奇,那几天的日子每每答应陪自己看府的五哥,总是临时不见踪影。六月十五日,夏暖烟前往北市看现如今已经成为长公主府的时候,路过的偏僻小巷子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声。

北市乃皇亲贵胄府邸所在,几乎没有平民,还不知道朝堂凶险的夏暖烟,本一家走过了那巷子,又忍不住回去一探究竟。躲在鸡圈里的一名少妇大惊失色,还不忘哄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全身发紫,闭着眼睛大哭,女人只好把自己的手指塞入口中,但依然顶挡不住女婴的哭声。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奴婢在四王爷府中当差,夫君也同在府内,前日乱世,他看我即将临盆,让我提前出外躲避。不料两日了还有官兵搜索北市,无法逃出去。”少妇的衣服看着是四哥府内的婢女,那满身紫色的女婴看起来是饿得大哭。

夏暖烟一路过来确实看到不少士兵还在搜索,也听闻他们问是否看见一妇人抱着女婴,是逆臣四王爷之女,如今逃串在北市,提供线索可得赏金。

夏暖烟正在犹豫,车外的女婴又哭了起来,看着那还未彻底长开的眉眼,夏暖烟做出了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只是当时她不过觉得自己是怜惜这个小人。

“飘花,去与那接洽的管家说明,今日我身体不适,车子要牵进那府内,再找人去寻点这女婴能吃的东西。”

“公主~此事兹事体大,是否再考虑一下。”飘花当时也不过十岁,哪里见过如此阵仗。

“不必犹豫,快去找可靠的人办了。你先抱着她上车来。”

“是…”飘花也是从那时起,开始学会了探寻各种鸡肠小道,以满足这位主子稀奇古怪的要求。

夏暖烟摸了摸紫红色的小脸,刚刚降生的婴儿皮肤还未平整,摸上去反而有一些皱褶的触感,“乖,我要救你的命,不要哭出声来,忍一会。”那女婴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把自己的大拇指塞进嘴里,再没有发出一声声响。

躲在府内喂养了女婴,给那少妇换了公主家的衣服,停留时间太久,以至于那卖府的管家欣喜不已,以为公主挑选好了自己的府邸,夏暖烟也只好顺水推舟定了下来。

车子离开北市时,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她从另一侧的车窗望去,四皇嫂蓬头垢面追着那些士兵们,还在襁褓中的侄女被他们丢来丢去,终于有人失了手,襁褓摔在了地上,四皇嫂恸哭着奔过去,被旁边的年轻士兵一剑刺死,就连那襁褓也接连被刺了几下。

夏暖烟未见血色,但那血色却向溅进了她的脑海,顿悟自己原来生在如此一个残忍无法掌握自身命运的家庭,男子们争强好胜,女子们的命运却被他们牢牢掌握,以至于连自己的孩子都无法保护。

眼看着再转个弯就要回到皇宫,夏暖烟停下来放走了那妇人,告诉她若他日有什么困难,便去长公主府找自己。夏暖烟再未见过那人,不知道是否还在京中,隔了几天倒是听说齐侯府南宫夫人在门口拾得一名女婴,以为上天赐福,打算在府内抚养长大。

坐在夏日廊下的长公主府,夏暖烟回想起久远的过往时,觉得那一夜很多人的命运都被改变了,于自己而言,从那一刻起,她开始研读历史,在国子监内更加努力地问询太傅们,学会将块块碎片整合在一起,在头脑中画一整副图,亲近五哥,与七哥也有所往来,为的不过是他日能够保全自己。

南宫曦的偶然出现,改变了这一切,夏暖烟不知晓这便是多年前自己无意间救下的女婴,南宫曦也不知晓早在十九岁大殿之上瞥见的那位长公主,原来在生命之初便与她结下了一世的缘分。

这北市的夜合街,仿佛变成了两人聚聚合合的见证人。

自从六月十五的一番闹腾之后,每月十五日,曦将军养成了上房观月之好,每月十六,大长公主都会在院内题诗。守卫的兵士们虽还每每上报,但会隐去大长公主的部分字,原因之一是长公主府内传出消息来,若是上报的字少了哪个,那这字的字帖便可赠送于禀报之人。

大长公主的字一字千金,兵士们虽然都有朝廷俸禄,但黄金,有谁会嫌少呢。再加上新帝刚刚接位,内忧外患事项繁琐,令夏云赫日日头疼,渐渐也就不在意这长公主府和曦将军府的动静,更不会在意每月十六日姑母在自己院内随意书写的字。

七月,京城又发生了一场政变,将京中将领一一派遣出城,美其名曰守护边境,调空了京城及周边之军队,而手持京城禁军的夏添哂,随即软禁了当今皇上夏云赫,做起了摄政王。

南宫曦再回想起当日那份被夏添哂快速收走的血印文书,发现夏添哂早就藏着这份心思,否则那份与皇上商讨并盟誓的合约上,怎会加盖的是七王爷的私印,他蛰伏如此之久,在最后关头还是忍不住有些得意忘形。

虽然被困在府中,南宫曦与夏暖烟还是很快知晓了这一变故,两人都没有放在心上。既然如今远离了朝堂,彼此心上记挂的自然也不会是朝堂之事。

南宫军内,余饵被命留守城外军营,但皇帝的一纸边境守卫诏书,留守的兵士只剩下区区两千人,好在余饵本是淡定隐忍之人,照吩咐每五日乔装打扮来曦将军府送野味,几月下来,威震南境的南宫军就此练就了一身翻山寻味的好本事,就连那百年的人参也寻了几支来。

药膳一向不为守卫兵士们所动,但山间奇异的山猪、野兔们,还是买通了守卫的胃,加上日日看南宫曦在练武场练习,当头的守卫们摩拳擦掌与之比试,无不一一拜倒在南宫曦的夺命枪之下,更增添了一份敬佩。

这两位曾经在朝野叱诧风云的女子,在被世人忽视的角落里,找到了为彼此增加乐事的暗道。本来尽忠职守的守卫们,也在夏暖烟一幅幅字和南宫曦的一味味山中野味中渐渐裂出了痕,虽然两人不曾见面,但两府之间开始渐渐交换物件,隐喻之物也慢慢夹带其中。

腊月十五,一棵十两人参进了大长公主府,夏暖烟自幼锦衣玉食,都未见过如此完整鸿庞的个头,比起在宫中服用过的不知好了多少倍,然而这明目张胆的递送还是让夏暖烟有些心惊,毕竟此时虽然看守有些松散,但外部局势却难说平和,多年在朝中的经历,让夏暖烟每每在平安享乐之际,都会居安思危。

十六日,南宫曦早上练武结束,看着晴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梦蝶轩,特意屏退了左右,从怀里拿出一宣纸来。虽然两府之间常常交换物件,多用物件传递,未曾有过只言片语。

南宫曦接过打开,白纸一张。

南宫曦瞬间忆起在南境出征的日子,暖烟在书信中的叮嘱仿若在耳边,那隐藏在空白行间的提醒,南宫曦并未完全领悟,才有了后面的间隙。

挥手让晴水出去,用此只有南宫曦知晓的方式传递信件,除了增加安全外,恐怕还有保全晴水飘花之意,此等犯上之事,越少人知道便越好,若是非要牵扯什么人,不知道也会比知道更安全。

南宫曦点了一盏烛火,将白纸放在其上,

“梦儿:

久未书信,知你安好,甚感安慰。参已收到,日日服用,愿汝心安。然百年之参,易犯宫禁,万加小心。

今闻南境异动,望尔心定,不再犯难。

君之暖烟 亲笔”

书信,好久未见暖烟亲自写的书信,虽然只是隔着两扇红门,却仿佛千里之遥,虽然只是几月未见,日子过得如此缓慢,仿佛已经离别千年。虽然犯了宫禁,但暖烟并未责备,秋意渐浓,给暖烟送去了数根人参,不知道能否保她这个冬日安稳,不再受那咳喘之疾困扰。

晴水命人摆好了午膳,南宫曦发现多了好几道辛辣的菜肴,晴水和现如今这些伺候的奴婢们,从不知道南宫曦喜好辛辣。问及晴水,答曰一同送来的菜篮中多了这些蜀地的菜肴,那白纸便是在这菜肴的底部发现的,守卫看上面并无一字,就放了进来。

今日有暖烟的书信同时抵达,南宫曦明白此中深意,怕辛辣之物留不下她,那“望尔心定,不再犯难”也可以留下她。

南境一向冬日都不安稳,年前边外的巽维土司会加快叨扰,虽然签订了五十年不进犯的条款,却无法阻止小股势力前来抢夺过年食物。

只是这南境之动,囚禁在府中的夏暖烟,是如何知晓的?父亲有难,南宫曦当真撒手不管?还有那盟约,夏云赫和夏添哂会放过她这个熟悉南境战事的一品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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