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阳台

任然说,第一次看见她,是在一个秋后的傍晚。擦身而过的一对情侣指着天空说,今天的月亮很漂亮,你看。他抬头看见挂在天边银白色的圆月,和一个开放式阳台上的一点星火。她长发披肩,手指夹着一只烟,是那种全身白色的烟,细细长长的。他转身打开路边的单元门,上四楼摆放好东西去外面的公用厨房做饭。厨房间有那种老式的六角形窗户,第一次,他心不在焉,一边做饭一边望向对面的楼。她在阳台上踱来踱去,时不时的抓抓自己的脑袋,揉乱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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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看见她,是在距离家很近的商城里,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一个人拿着钱包走进餐厅。等餐的时候看手机里的黑白文字。他第一次在工作日去商场,交接一个毫无必要的文件,恰好早早坐在她走进来的那个餐厅一角。

当一个人开始注意到另一个人,对方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几率似乎就无限的增大了,这大概也属于怪诞心理学的范畴。于是他常常看见她在阳台抽烟,看见她和他一样披星戴月的半夜三点回到住处,看见她窗户里只露出的半个脑袋和手舞足蹈的对着电话气急败坏。虽然只是偶尔在家做饭,但他竟然开始迷恋起这一月里局指可数的傍晚时分来。

最近一次见她,她独自捧着黑色的kindle坐在他的科室等待区,旁边竖着一副拐杖。杵在胳肢窝的地方很干净,没有缠绕些棉布或者海绵,看起来应该是刚刚开始使用。

在满屋子年纪稍大的病人里,显得不太一样。满满当当的科室等待区,有急切着走来走去,恨不能走掉些时间的病人;也有那种和人侃侃而谈,询问对方那里不舒服,顺便唠点家常,当她一声不响的杵着拐杖走进科室,旁若无人的找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开始看书时,如此吵闹的环境居然有那么一瞬似乎安静了下来。那些习惯了在科室里讲话和踱步的人突然就停止下来,不知所措。

夏莫,女,29岁,MRI左膝。

进入检查室的时候她不能携带拐杖,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主任不停的催促着快一些。他突然觉得有些麻木不仁。夏莫躺在机器上时,左腿迟迟无法抬到指定的位置,不得已他抓起她的裤腿,直接把她的左腿拎了上来。固定好仪器,她还是一言不发。尽量不要动,大约15分钟就好。他说。

任然回到观察室看着主任开始施加脉冲。积液多,内十字交叉韧带明显伤痕,半月板有轻微挫伤。这样的伤势在MRI科室不算什么天大的伤,中医大概也只是给一些内服外敷的活血化瘀药,吩咐静养就好了。不过复诊还是需要的,任然内心里第一次有了不太希望病人太快好起来的愿望。

后来,他在一个周末看见一个男人出现在她的窗边,洗晒衣服照顾行动不便的她,虽然只在那个周末出现过一次,却像一根针一样在他的心上扎上了一个小窟窿。任然后来想,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个傍晚,也许就是她故意施了魔法,让走过他身边的人抬头望天,而他却只是望到她。

夏莫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通常会看向远处,虽然楼下灯光璀璨。有时候觉得初夏的阳台是她的庇护所,可以不在意别人看到自己抽烟,肆意的望着楼下陌生人走来走去,好像把自己隔绝出这个世界。她也是在那一天第一次看见任然的,殊不知他们其实做街对面的邻居已经做了多年。

当初租房子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一个开放式的阳台居然会有这样的好处,她偶尔一次在阳台上抽烟时发现这个妙处,毕竟现在的大都市都讲究个人空间,恨不得能把整个房子都隐藏在夜幕下,人们总是早早的拉上了窗帘,生怕光亮暴露了自己。

很多时候夏莫并不喜欢说话,和陌生人只是习惯微笑,不打招呼不出声,在加入这个公司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认为是一个高冷的人。只有熟悉的朋友说她长了一张生人勿近闲人勿扰的脸。

直到她摔伤了腿,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只能待在卧室里,无法再去阳台。有很多时候只是烟瘾犯了,又不喜欢屋子里有烟味,这么一逼反而成功的把烟戒了,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

又重新站在阳台上的夏莫一直很喜欢恋爱的犀牛里那个疯狂的马路,觉得哪怕结局真的是被他绑架了,也会心生欢喜,毕竟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愿意为自己疯狂的男人。

然而这样的情况从未发生。多数情况,都是她对别人有好感,而对方觉得这不过是擦肩而过的情谊而已。来来回回多次,夏莫也觉得是自己一直都太过自作多情,每当有心绪涌上时都告诫自己,生活本是一场戏,没有人愿意和自己对手戏。

擦肩而过的情谊。也许也是和这个男人的结局。夏莫躺在MRI仪器里的时候强迫这句话进入自己的脑子。有人说,年纪越大,爱上一个人不再意味着拥有勇气,而意味着放下防备。更何况,这离爱上,还有十万八千里远。

阳台慢慢变成她注视他,他观察她的地方。他们都小心翼翼的看着对方生活中的一举一动,却从未真的走近一些。

或者,这些情景从未发生过,只是出现在一些人的梦里,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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